第803章 天下的脊梁如果断了，那天下是否就太平了

“白日里你为什么要对牧公子说那些话？”

小和尚忽然回头，嘴巴里还塞着烤肉，吃得满嘴流油。

魏凝霜就站在他身后，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小和尚拍了拍胸口：“我还以为你来抓我偷吃呢，原来是为了这档子事儿啊！”

小和尚对魏凝霜招了招手：“过来坐。”

魏凝霜走到小和尚对面，在台阶坐下。

“牧公子不是我方世界之人，他眼里有更广阔的山河大地，他脑子里有无数我们不曾拥有的经验与智慧！”

魏凝霜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我们……我和你，我们如同在漆黑的海面上忽然点起火把的人，看清楚了自己身处波涛汹涌的大海，脚下是一块一块的木板，岌岌可危的木板。”

“这是一个没有灯塔的漆黑天下，天下人已经习惯了日复一日的黑暗，便以为黑暗就是寻常，黑暗就是规律。”

“但是这个时候，天下人中突然出现了一些人，他们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惶惶不可终日了，因为他们看到了世界的真相。”

“于是，他们纷纷点起火把，开始寻找海岸。也许这个天下并没有这么摇摇欲坠，只是一个比喻而已。”

魏凝霜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你说的是……你自己？”

小和尚微微一笑：“还有太师。”

“可我听到这，也并未觉得有什么理由能让你与太师为敌啊。”

小和尚把烤肉翻面，油脂滋滋作响，让人十分有食欲。

“牧公子见过海岸。”小和尚夹起烤肉，吹了吹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魏凝霜愣住了。

小和尚瞥见她的目光，顿时护食的叫道：“你看什么看？想吃自己烤！”

魏凝霜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说牧公子见过海岸，那他知道该怎么往海岸去吗？”

小和尚笑了笑，答非所问：“太师也知道牧公子见过海岸，但太师不相信，太师不认为牧公子见过的海岸是坚实的陆地。”

小和尚说着，抹了抹嘴角的口水，又去翻动肉。

“或者说，太师想要自己找到一块可以踏足的陆地，他找寻海岸的目的，不是为了天下的稳定，而是为了自己千古不可磨灭的名。他是太师，是圣人，自然是要写在史书上的，但是他作为史书上的人，一定要有一份独属于自己的功绩。”

小和尚吸溜了一下口水，抬头看着魏凝霜，看到魏凝霜眼里有倒影的火焰，想了想，一狠心一咬牙：

“喏，这块给你吃！”

“啊？我不是……我不用，你自己享用就好……”

“哎呀，你看着我，我很难下咽啊。”

魏凝霜有些不自然的四处找了找，在景观树上折了两根树枝做筷子。

小和尚淡淡的说道：“一个只为了流芳千古的圣人是不能带天下抵达彼岸的，既然有人见过海岸，他也给我们描绘过彼岸，我觉得他的彼岸很好，那么我要去看看！”

“可是，万一太师找的彼岸与牧公子所见过的是一个地方呢？”

“不可能的。如果真的一样，那他应该与牧公子产生共鸣，而非像是现在这样。”

“现在怎么样？”

“他看天下人，都是考校……这样说你可能无感，我换个说法……他看天下人，都不是在看人。”

“……”魏凝霜的面色有些古怪。

“你干嘛……你好像有话说？”

“你是在说你自己吧！”

小和尚噎了一下，幽怨的看着魏凝霜。

“我不知道太师要做什么，我只看到太师在争。”

“跟谁争？争什么？”

“争名夺利。跟史书争，跟先贤争。也就是说，眼前天下，无人可与他竞争，也就没人能让他放在眼里，高高在上，蔑视众生，于是便不会与我们产生共鸣。”

魏凝霜还在思考。

“我知道你有梦想，哪怕时至今日，你也还是那一个有梦想的女侠，想凭手中剑，平世间不平之事，肃世间不肃之风。”

魏凝霜还没开口回答，一个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喂，你踏马这些话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吧？”

小和尚与魏凝霜回头看去。

牧青白就站在檐廊之下。

小和尚立马堆砌满脸谄媚的笑容：“哎哟喂，牧公子！你怎么起来了啊！”

牧青白凉飕飕的白了他一眼：“别几把扯淡了，凝霜受伤分神，你还察觉不到我的靠近吗？你察觉到我的靠近，还自顾自说了这些话，不就是说给我听的吗？”

小和尚搓了搓手，赶忙迎上去把牧青白请了过来。

“牧公子，我就知道你肯定会醒的，所以特地在此烤肉等你。”

小和尚谄媚的双手端上了筷子。

“哼，算你识相！”

魏凝霜刚举起的筷子顿在半空，又收回去了。

牧青白刚夹起一块肉，就看到小和尚也去折了一根树枝当新筷子。

牧青白直勾勾的看着小和尚，等他的筷子靠近的时候，‘啪’一下给他打掉了。

“你还吃上了！不是孝敬我的吗？”

小和尚委屈的说道：“这不是知道牧公子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人嘛！”

“我没那么高尚的情操嗷！我自私的很！”

牧青白嚼嚼嚼，“不错嘛，有骆秉两成手艺。”

小和尚就这样眼巴巴的看着。

牧青白夹了一块递到魏凝霜的嘴边。

魏凝霜顿时有点为难。

“干嘛？不爱吃？”

“这是小和尚的筷子……”

“哎呀没事儿的，出家人干净……噢，不好意思，我忘了，小和尚肮脏。”

牧青白与魏凝霜把烤架上的肉一扫而光，小和尚可怜的样子让魏凝霜都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

“他装得太像了！”

牧青白也笑了：“是啊，他装得太像了，可是有人比他装得还像。”

小和尚一听，这话里有话，顿时来了精神。

“你是说太师？”

“太师是圣人，圣人本来就是端着才是圣人，他端着装着，装着装着真以为自己的超凡入圣天生就是。”

牧青白放下手里的筷子，笑道：“我与太师曾有坐谈。”

小和尚举手问道：“是牢里那次，还是齐国之变那次？”

“齐国之变那一次。”

小和尚挠了挠头，惋惜不已：“那次我没旁听，真是可惜。那一次太师对你说了什么？”

牧青白淡淡的说道：“天道，他在探究天道，天地运行的自然规律，他硬算圆周率，就是其中之一。”

“这跟太师想要一统天下有直接联系吗？”

“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你是太师，你会怎样定义这个天下？”

小和尚摸了摸下巴，试探道：“乱世？”

魏凝霜忍不住反驳：“即便世道不好，但也还算太平，怎么也不能说是乱世吧？”

小和尚笑着讥讽道：“还算太平吗？”

魏凝霜言辞犀利：“之所以不太平，是因为有你们这些摆弄苍生的黑手存在！这天下为何不太平，你心里没数吗？”

“你连牧公子都骂啊！”

“我是在陈述事实，牧公子不会生气的。”

牧青白无奈道：“我都不怕天下人骂，我会怕凝霜骂？不过啊，凝霜，小和尚说的对，这天下就该是乱世，你看到的太平是一时的，一时的太平是天下太平吗？不，只是灾祸累了，要歇歇，歇够了还得继续肆虐，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

小和尚也说道：“天灾就暂且不论了，人祸可是屡禁不止，且说这天下分裂割据以百年而论，大大小小的国家自诩正统汉皇传承，除了较为强大的几个国家，还有周边小国，国与国之间边疆摩擦不断，这样的天下也算太平？”

牧青白与小和尚的话，让魏凝霜无言以对。

魏凝霜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所以……太师就此想要一统？”

小和尚摇摇头：“天下一统就能结束乱世吗？要知道，天下分裂，本来就是从一统中来的。”

“可是天下最开始是怎么从一统中分裂而出现如今的格局的呢？”

“牧公子，你这个问题问得……要怎么回答你啊？”

“你知道吗？你就寻思着怎么回答我。”

“我知道啊，可是要回答这个问题，涉及的方方面面太复杂了，人心啦，贪婪啦，爱恨情仇啊，这哪里是一句两句话说得清楚的呢？”

“既然一两句说不清楚，既然涉及到方方面面，那就透过现象看本质啊！”

“牧公子的看法是什么？”

牧青白笑着说道：“如果从岑清烽的角度来看，是不是可以把他揣测得更极端一点？”

小和尚忙不迭的点头：“当然，岑清烽这个老畜生本来就很极端。”

二人的对话匆匆，魏凝霜有点跟不上他们的思路。

“脊梁。”

“什么？”

别说小和尚了，就是魏凝霜也不由自主的跟着愣了一下。

“人的一切义举皆源自人有脊梁，脊梁可折，不可弯！”

这句话轻飘飘的。

但是却让二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魏凝霜惊恐的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尖叫出来。

甚至魏凝霜能看到无所不能的小和尚，他在发抖。

害怕得发抖。

“所以，如果能把天下人的脊梁都打断，天下不就太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