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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年上)免费阅读

今我来思

作者:二十四节气 · 原作:《小满(年上)》 · 分类:其他类型 · 第 10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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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真快啊……”

李易程望着台上那对喜气洋洋的新人,感慨着。

新娘是他们的高中同学。很多年前,她还穿着宽大的蓝白校服,趴在课桌上抄沉确的数学作业。如今穿着婚纱,挽着另一个人的手,站在鲜花和灯光中,笑得眉眼弯弯。

沉确也看着台上。

“是啊。”她说。

她总觉得高中没有过去多久。还在午后的第一节课,大家都困得睁不开眼。一下课,却又全醒了,争先恐后地往外跑,声音闹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那时候,他们烦恼的是作业、月考和明天要不要早起。谁也没有认真想过,将来有一天,身边的同桌同学会在许多人面前郑重地说,要与另一个人共度余生。

仿佛只是在那堂漫长的课上打了一个盹,再睁开眼,大家便已经长大了。

不过,既然有人结婚,那也就有人失恋。

年后,沉确约了蓉蓉吃饭。

蓉蓉是她初中同学,名字里带一个蓉字。那几年班上的人都喜欢看武侠小说,书在课桌下面一本接一本地传,偶尔被老师没收,过几天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也不是谁起的头,开始有人喊她“蓉蓉”。

至于为什么不叫“蓉儿”,那就和她前座的男生有关了。

他胆子是真的大,是班里面最调皮捣蛋的,但成绩不错,所以老师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最喜欢看金庸,又最喜欢郭靖,但他比郭靖鬼头鬼脑多了,有一回在班里神气又霸道地说:“蓉儿是我叫的,你们都不许叫。”

当时给沉确肉麻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于是她侧过头看向同桌的蓉蓉,蓉蓉本人脸都红了,低着头不说话,但嘴角是翘的,抬眸,往那男生身上看一眼,烫着了似的,很快又收回,过了一会儿,又偷偷看一眼。

那时候的喜欢就是这样。又傻,又单纯,连交作业的时候,作业本挨在一块,都能让人悄悄高兴好几天。

后来他们读高中、读大学,各自工作,一路走了许多年。大家提起其中一个,仍会自然而然地问起另一个,就像郭靖与黄蓉本来就应该永远在一起。

那天晚上,两个人吃完饭,沿着街边慢慢散步。

天气还是很冷。

但和老同学见面的心情是热切的,两个人喝了一点酒,蓉蓉说起同学间谁变化最大,谁读书时不起眼,如今反而最有出息。她说着说着便笑起来,沉确也跟着笑。

手机就是这时候响的。

蓉蓉掏出手机,翻开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愣住了。

沉确起初没有留意,仍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身旁的人没有跟上来。

她回过头。

蓉蓉站在原地,手里仍握着手机,整个人一动不动。

沉确走回去:“怎么了?”

蓉蓉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大颗大颗的。

沉确吓了一跳,伸手扶住她:“出什么事了?”

蓉蓉的手很冷,手指一直在抖,像是连手机也快拿不住。她张了几次嘴,才终于说出话来。

“他要结婚了。”

“谁?”

她没有说出名字。

沉确却突然知道了。

手机上的短信很短。那个人说,自己下个月结婚,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告诉她。以前的同学大多会去,如果她方便,也请回来喝一杯喜酒。措辞客气而周全,没有一句不妥当。

沉确怔了怔:“你们……”

蓉蓉没有说话,卸了力一般,坐在马路沿上,她捂住脸呜咽着,眼泪从指缝涌出来。

他们是一年前分开的。

没有争吵,也没有谁做过对不起谁的事。只是一个想留在上海,一个想回老家发展。大城市五光十色,处处都好,可他总觉得自己在这里没有着落。

他们为这件事谈过许多次。

蓉蓉不愿意回去,也知道两个人长久分隔,感情迟早会淡。最后是她先说了分手。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答应了。

他们就这样体体面面地分开,各奔东西。蓉蓉仍旧上班、吃饭,偶尔与从前的同学见面。有人笑着提起他,揶揄:“你和你那个靖哥哥什么时候结婚呀?我红包都准备好了。”她便笑笑含糊过去。

她以为时间久了,一切自然也就过去了。从前的事,最多不过是大家口中的几句玩笑。

可是现在,他要结婚了。

沉确一时无言,她看蓉蓉哭得满脸通红,眼泪止不住地掉,脸两侧的头发都哭湿了。

“他说过的……”

沉确坐在她身边,蓉蓉忽然抓紧了她的手,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双眼红透。

“他说他这辈子,只会爱我一个人。”

往事历历在目,第一次牵手,第一次约会,第一次亲吻彼此的脸颊,当时近到能听见对方的心脏怦怦跳,两个人的掌心全是汗,却谁都不舍得松开,彼此许下地久天长的誓言。

沉确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她并没有谈过恋爱,“我会爱你一辈子”“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海枯石烂”“爱你一万年”……这样的傻话,她也未曾听过。她只是想,或许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的确以为自己一生只会爱这一个人。

可这样的话,此刻说出来并没有什么用。

街边的人来来往往,商店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沉确只能抱住蓉蓉,任她伏在自己肩上哭。

又是一年匆匆过去,沉确偶尔也会想,如果当年继续把书读下去,自己如今会在哪里。

也许还在学校。博士论文写到一半,每日抱着书往返于宿舍与图书馆。她应该是不会再出国了,她发现自己骨子里还是恋家的。

她也想过做编辑,或者翻译。

在英国时,她认识几个在网上替外国电影翻字幕的人。没有报酬,几个人熬夜分工,译完以后,署名只在字幕最后很快地闪过去。沉确觉得他们很酷,也曾兴致勃勃地说,自己以后说不定也可以做这个。

可惜她的外语实在算不上好。

即使出了国,她也没有多少练习英语的自觉。遇见从国内来的人,便像见到亲人,拉着人家说个没完。那一年她也贪玩,背着包到处跑,几乎把欧洲走了一遍。语言不通便用手比画,实在不行就拿出随身的电子词典,查几个词给人看。她会说的每一种语言都只有一点,问路、买票、道谢,再多便露馅。

法语反而是她说得最好的一种。

她在法国住过一段时间。那段日子过得很好。

想来,那时真是不识愁滋味,觉得将来很长,什么都来得及,读书来得及,工作也来得及,走错了路,还可以重新再走。

后来她没有读博,没有做老师,也没有成为编辑或译者。她从英国回来,在上海找了一份工作,过上了当年没有想象过的生活。

倒也不是不好。

只是她偶尔会想起那些没有走过的路,许多个“如果”总横在眼前。

她现在已经很少看书。

起初也买。看到别人推荐,觉得有趣,便顺手带回来,整整齐齐放在床头。可工作忙,回到家只想看一点热闹的节目,跟着电视里的人笑一笑。有时回来得太晚,连电视也懒得开,洗完澡便睡了。

周末倒是有空。只是她通常要睡到中午,起来吃点东西,半日也就过去了。床头的书翻了十几页,隔一周再拿起来,前面的内容已经忘得差不多,只好重新再读。这样几次,那本书便再没有翻开。

后来她给自己添了一个新的习惯。

看电影。

不是什么兴趣。兴趣是要培养的,要花心思,要知道导演、演员和流派,还要研究镜头与构图。沉确没有这样的时间,也没有这样的精力。

她看的东西很杂。周末醒来以后,洗一把脸,随便找一张碟放进去。好看便认真看完,不好看就做些别的,等听见音乐变了,再抬头瞧一眼。

一部电影无论多长,总有结束的时候。这点时间,她还是有的。

最近她看完了《苦月亮》。看到一半,忍不住皱着眉,自言自语道:“这两个人是不是都有病?”

说完仍旧看到了最后。

第二天下班回来,那张碟还放在电视柜上。沉确经过时看了一眼,走开两步,又折回来,重新把它放进机器里。

她对自己解释,昨天看得不够认真,有些地方没有明白。

其实她记得很清楚。

第二遍,她仍旧觉得他们有病。

只是比第一遍看得更加认真。

沉确有时也觉得,现在到底比从前好。小的时候,看一场电影并不容易,必要等到谁家办喜事,请人来放露天电影,才会在空地上支起一块白幕。天还没有黑,孩子们便早早占好了位置。放映机亮起来以后,光柱里总有无数飞虫。

看什么是不能挑的。演什么,便看什么。即使不好看,大家也舍不得走。

如今却什么都有。古今中外,想看什么便看什么。她在自己的客厅里坐上几个小时,便可以去一趟香港、巴黎或者纽约。电影结束,她取出碟片,窗外仍是她熟悉的街道。

还是现在好,沉确想。

只是工作上的事情总事与愿违。

面试时,她谈的明明是策划。入职以后,客户部临时缺人,说是借她过去帮几天忙。等她稀里糊涂回过神来,名片已经印好了,名字下面端端正正地写着:Account  Executive。

领导说,这是充分考虑了她的个人能力。

沉确拿着名片看了一会儿,最后闭了闭眼,心想,工资按时发就行。

直到她变成了“空中飞人”,名片虽换了两次,可心里始终愤愤不平,策划至少还能恨方案,可她现在却要夹在客户和同事中间,两头受气,四面微笑。

这次大家要去北京出差。

客户比她预想的还难伺候,打着官腔。

做了十几天的方案,对方看完以后沉默半晌,只说:“整体还是不错的,但感觉不太对。”

沉确仍旧笑着问:“您觉得主要是视觉上的问题,还是内容方向?”

“都有一点。”

“那在整体风格上,您更希望往哪个方向调整?”

“就是嘛……既要有国际化的感觉,也要体现我们的传统,既要稳重,也不能太沉闷。最好年轻人喜欢,年纪大的人也要能够接受。”

“哦,对了,要大气一点。”

对方补充道:“明天上午能不能先看一版?”

沉确坐在那里,只感觉钱难挣,屎难吃。

方案来回改了几轮,总算在离京以前定了稿。从最后一场会议出来时,沉确觉得自己又苍老了许多。电梯门映出她的脸,她甚至认真看了看自己的眼角,怀疑那里是不是已经多了几道细纹。

带队的客户总监是位女士,也是沉确刚进公司时带她的前辈,沉确那时喊她“Zoe姐”。她将文件收好,看了看时间,说事情既然已经办完,下午便不再安排工作。大家各自出去逛逛,随意,也算没有白来一趟北京。

同事们立刻有了精神。有人要去故宫,有人要逛王府井,还有人问哪里能吃到正宗的烤鸭。

Zoe看向沉确,随口道:“我记得你以前在北京上过学?”

“做过交换生而已。”

Zoe笑了一下,问:“故地重游,感觉怎么样?”

沉确想了想。

“还没来得及有感觉,”她说,“这几天净看客户的脸了。”

Zoe笑起来:“行了,别贫嘴了,下午自己出去转转吧。”

沉确最后去了什刹海。

她之前便喜欢来这里。拍照,吃东西,沿着湖边慢慢走,有时拐进附近的胡同,走着走着便认不清方向。她在这里迷过一次路,抱着相机绕了许久,最后向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问路。老人说得很详细,她听完仍旧分不清东南西北,只好凭着感觉继续往前。

如今再来,许多地方已经变了。

沉确走得很慢,沿着她从前的足迹,一步一步走到湖边。

那时,她胸前挂着相机,走几步便要停下来,看一看湖水,看一看屋檐,再低头研究手里那张总也看不明白的地图。她不着急去哪里,反正天还很长。

冬末春初,岸边的柳树还没有真正返青,细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梢头只有一点极淡的颜色。湖水很静,近岸处还留着没有化尽的薄冰。

她靠在湖边,等着看夕阳。

天色却渐渐阴了。云层低下来,远处最后一点日光也被遮住。沉确等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忽然觉得脸上一凉。

“下雪了?”

身边有人惊喜地喊了一声。

湖边的游客纷纷抬起头。有人伸出手去接,也有人忙着从包里找相机。起初只是零零落落的几片,细得几乎看不清,落在水面上便不见了。

沉确也仰起脸。

一片雪落在她的鼻尖,很轻,很凉。她眨了一下眼,没有动。

雪渐渐密了。越过灰白的天空,越过湖边尚未返青的柳枝,缥缥缈缈地落下来。

沉确忽然笑了。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她把大衣裹紧一些,雪落在她的头发和肩上,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痕。她没有找地方躲,只是像很多年前一样,慢悠悠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