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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年上)章节目录

作者:二十四节气 · 原作:《小满(年上)》 · 分类:其他类型 · 第 10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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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千禧年的第一个秋天。

入秋以后,沉确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家里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她让沉确自己把钱存好,又说她一个人在外头,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临了,又说起她和她爸爸,今年可能会回家过年。

沉确说:“好。”

放下电话以后,屋子重新安静下来。窗外是新建不久的小区,栾树还没有长成,到了夜里,楼与楼之间的灯便显得很远。

她是今年夏天刚搬来的。

夏天的时候,楼下一户人家的孩子放了暑假,从学校回来住。沉确刚搬进去那几天常常碰见他。他很热心,也很健谈,见她提着东西便上来帮忙。

二十岁上下的年纪,个子很高,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仿佛同谁都能很快熟起来,偶尔说错一句,又会忽然不好意思,耳朵先红。

沉确比他大不了几岁,却总觉得他很年轻。

大约是一个已经工作,一个还在上学。她每天早出晚归,脑子里装的是尚未做完的事、房租水电费和第二天几点起床;他同她说的却是学校里的老师、宿舍里养不活的花,还有暑假结束以后新学期的课。

他们明明站在同一架电梯里,日子却像隔着一个季节。

有一个周末,沉确那天睡到临近中午,起来以后在屋里转了一圈,才发现洗发水和沐浴露都快见底。

刚走出楼道,便看见那个男生骑着自行车回来。

日光很亮,他的衣角被风吹起来,车轮在地上投下一道飞快转动的影子。他远远看见她,便笑起来,喊:“沉确姐!”

沉确停下来。

他很快骑到近前,捏住车闸,腿撑在地上。天气热,他鼻翼两侧沁着细汗,脸也被太阳晒得有些红,眼睛却亮。

“你去哪儿?”

“附近超市,”沉确说,“家里有些东西用完了。”

男生立刻从车上下来:“我带你去。”

“不用,”她笑道,“我自己去就好,正好认认路。”

他扶着车把站在那里,像是还想再找一个理由。一会儿说那家超市不大好找,一会儿又说附近正在修路,绕错了要走很远。沉确听着,仍只当他热心,告诉他自己慢慢找就行。

男生终于没有话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车轮,又抬起头,鼻尖上的汗被阳光照得很亮。憋了半天,才有点难为情地说:“我想陪你一起去嘛……”

沉确愣了一下。

他大概也觉得这句话说得太直白,耳朵很快红起来,却依旧亮着眼睛看她,只等她回答。

原来这么明显。

年轻明显,喜欢也明显。看见了便高兴,想同喜欢的人多待一会儿,理由都用完了,便害羞又赤诚地把心里那句真话说出来。

沉确有些恍惚。

艳阳高照,那是许多年前,她自己也曾坐在一张石凳上等人。

不知等了多久,那个人终于出现,看见她。

他问:“你在等我?”

“没有啊,”她抬起脸,装得若无其事,“我看风景。”

“看了多久?”

“刚来。”

可她坐着的石凳旁边已经落了好几片被她无聊时撕碎的无辜叶子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

她便以为自己成功蒙混过去了,心里偷偷地高兴。

那时候,她今天来,明日也来。被他冷淡一句,回去蔫上半天,到了第二日,又不知怎样将自己哄好,重新兴致勃勃地出现在他面前。

她说喜欢他,又说不许别人喜欢他,护食一样,仿佛只要守得够紧,他迟早便会完完全全属于她。

原来都这么明显……

沉确站在盛夏的阳光里,隔了片刻才回过神。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男生最后来敲过一次门。

开门时,他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满荔枝,红艳艳的外壳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家里买的,”他说,“给你送一点。”

沉确接过来,碗沿冰凉。

男生告诉她,过两天便要回学校了。说完又同她闲聊几句,问她最近是不是很忙,怎么总见不到人。沉确说工作就是这样。于是他没有再问,只说荔枝不能放太久,要早点吃。

他走后,沉确将碗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她小时候在广东,夏天总能吃到荔枝。父母若有空,还会带她去荔枝园。树上的果子一串串垂下来。刚摘下来的荔枝剥开以后,果肉晶莹剔透,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流。

沉确从碗里拿出一颗。

外壳很好看,剥开以后,里面的果肉是乳白色的。她低头吃下去,汁水很足,也很甜,同小时候的味道有些相似、又有些不一样。

她没有再拿起第二颗。

几天后,男生回了学校。

时间过得很快,春去秋又来。

沉确有天发现,她的觉是越来越少了,梦是越来越长了。

有时她天不亮便醒了,睁着眼躺到闹钟响。白天照常上班,见人,说话,做事,忙起来也不觉得困。只有到了夜里,四周没有声音,那些白日里想不起来的事情才会一件接一件地回来。

沉确想过,自己最逍遥自在的时候,大约是在大学。

小时候的生活总是不大安定。她在老家上过学,也跟着父母去过别的城市。有一年临时插进当地的小学,刚刚记住班里同学的名字,学期便结束了。初中以后开始寄宿,日子终于稳定下来,却又总在等周末、等寒暑假。高中沉闷,时间被试卷和课表切得整整齐齐,好像每一天都在为一场还没有到来的考试让路。

直到上了大学,一切才变得流光溢彩。

她第一次觉得时间真正属于自己。课可以认真上,也可以偶尔逃,书读不完,路也走不完。她认识许多人,喜欢许多事,今天做的决定,明天还可以更改。未来没有固定的形状,朝哪一个方向望过去,都像是可以抵达。

那样的好时候,也许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入秋以后,夜渐渐长起来。

那天,沉确睡得很早。

梦里杂乱无章。

是回到了小学,她背着书包,一个人沿着村里的路去上学。路边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她,便笑着逗她,说她爸爸妈妈不要她了。沉确立刻回嘴,老人被她噎住,旁边的人也都笑起来,觉得她有趣。沉确却没再理,背着书包继续往前走。

可路忽然变得很长。

她走着走着,到了另一座城市。教室里的人她一个也不认识,老师将她领进去,让她做自我介绍。所有人都回过头看她,看完以后,又各自转了回去。体育课上,别的小孩很快分成一群一群。有人跳皮筋,有人追着球跑。沉确站在操场边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叫她。她便低头捡起一只落在脚边的毽子,踢起来,掉了,再捡起来。

她一个人同自己玩了很久。

上课铃没有响,操场却忽然暗下来。

再抬头时,她已经穿着寄宿学校的校服,站在一条很长的队伍里。前面的人都在等着打电话。电话机摆在桌上,一根黑色的线从听筒下面垂下来。

思念是有时间的,每个人只有两分钟。轮到沉确时,听筒还是温热的。她有许多话想说。想问爸爸在哪里,想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也想告诉妈妈,学校今天的菜很难吃,她昨晚没有睡好。可出口的只有一句:“你们吃饭了吗?”

妈妈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没有听清。旁边已经有人提醒,还有半分钟。

沉确握紧听筒,匆匆说:“爸爸妈妈再见。”

她将电话交给下一个人。

一转身,她终于走到了大学。校园里正是傍晚,树影落在路上,周围有人骑车经过,也有人抱着书说笑。她跟在他的身边,步子轻快,心里是雀跃的。她不知道他们要走到哪里,但她只希望这条路最好没有尽头。

蝉声,起先很远,后来一阵紧过一阵,单调得令人心慌。她下意识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却发现身边的人却已经向前走去,他的身影越来越远,一次也没有回头。

她停在原地,这次没有去追。

于是天旋地转,一切都回到了小时候的池塘边。

那是一个盛夏的午后。日光把池面晒成一面白镜。四周一个人也没有。没有村里人吆喝她上岸,也没有谁从远处追过来,问她为什么又一个人跑到水边。

这一次,没有人赶她走了。

沉确脱掉鞋,踩进水里。

池水起初只没过脚踝,很凉。她继续往前,水渐渐漫过膝盖、腰,最后到了胸口。她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沉下去。

水底很安静。

她仰起头,看见太阳浮在很远的水面上。日光被波纹揉碎,化成一片不断晃动的白。所有声音都隔着水传来,只剩下一层绵长而沉闷的蝉鸣。

忽然,她看见了一抹红色。

就在不远处,鲜艳地一闪。

她曾以为,那会是一尾命中注定的红鲤鱼。老天没有让她在集市上得到,便会在无人的池塘边补偿给她。

可这一次,她看清了。

不是鱼。

是一条水蛇。

红色的身体在昏暗的水中微微发亮。沉确转身想跑,脚下却踩不到实处。她用力往水面游,手指几乎已经碰到那片摇晃的光,脚踝却忽然一凉。

蛇追上了她。

它沿着她的小腿缠上来,一圈一圈,绕过腰腹,越缠越紧。沉确拼命挣扎,张开嘴想喊,却只有一串气泡从唇边逸出去。

水面上的光离她越来越远。

她被拖进更深的黑暗里。

沉确猛然睁开眼。

梦终于醒了。

屋里没有水,也没有蝉声。窗帘没有拉严,一线清冷的月光落在地板上。她胸口剧烈起伏,额头是细细密密的汗珠,手指仍紧紧攥着被角。

是夜。

秋夜,寂静无声。

片刻后,屋内响起一声恸哭。

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沉确去了附近的公园。

那是一个很好的秋日下午。

秋光融融,梧桐叶落了一地,却不显得萧瑟。阳光从枝叶稀疏的地方照下来,落在长椅和石板路上。年纪大的人三三两两地散步,草地上,有人在铺着的毯子上小憩,远处偶尔传来孩子的笑声。

沉确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

一位老人从她面前慢慢走过,腰间别着一只很小的收音机。声音不大,略有些沙沙的,像旧唱片。

那是一首很老的歌。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老人沿着小路渐渐走远,歌声也时断时续,混进脚下落叶细碎的声响里。

风吹过来,一片梧桐叶从她脚边翻过去。

沉确把头轻轻靠向椅背,闭上眼睛。午后的秋阳落在她身上,很暖,眼前也被映成一片朦胧的红。

她想睡一会儿。

去赴一场老旧的黄粱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