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猎刀定制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五日，大雪。曹大林一早起来，推开铺面的门，外面白茫茫一片。昨夜的雪下得很大，足有半尺厚。他拿了把扫帚，开始扫门口的雪。春桃在屋里生炉子，烟囱里冒出一股青烟，被风吹散了。

山山穿着新棉袄跑出来，抓起一把雪，捏成团，朝曹大林扔过来。雪团打在曹大林背上，散开了。山山咯咯笑，又抓了一把。曹大林转过身，也捏了个雪团，假装要扔他。山山笑着跑进屋，躲在春桃身后。

“别闹了，吃饭了。”春桃端着一盆热粥放到桌上。

一家人围着桌子喝粥，吃咸菜，吃苞米面饼子。山山喝了两碗粥，吃了一个饼子，肚皮撑得圆滚滚的。

吃完饭，曹大林去开店门。门一开，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货架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拿了块抹布，一件件擦过去。木耳、蘑菇、松籽、榛子、蜂蜜、花粉，一样样摆整齐。玻璃柜台里的人参、鹿茸、猎刀，一把把擦干净。

擦到猎刀时，他拿起来看了看。这是孟库打的猎刀，连柄不到一尺，刀身弯曲，刀刃锋利，刀柄是鹿角磨成的，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摆在柜台里半个月了，卖出去三把，还剩十七把。他想了想，孟库的手艺确实好，这刀在县城卖十八一把，在省城能卖二十以上。

正想着，门口进来一个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头上戴着一顶前进帽，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包。脸圆圆的，皮肤白净，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同志，要买点啥？”曹大林放下抹布，迎上去。

男人没说话，在店里转了一圈，看看货架，看看柜台，最后停在玻璃柜台前，低头看着里面的猎刀。

“这刀能拿出来看看吗？”男人问。

“能。”曹大林打开柜台，拿出一把猎刀，递给他。

男人接过刀，翻来覆去地看。他先用手指摸了摸刀背，又试了试刀刃，再用刀背敲了敲指甲，听了听声音。然后他从皮包里拿出一个小手电筒，照着刀身，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这刀谁打的？”男人问。

“孟库，鄂伦春铁匠。”

“孟库？”男人想了想，“是不是老白山那边的孟库？”

“对，就是那个孟库。您认识？”

“听说过，没见过。”男人把刀放下，“这刀多少钱一把？”

“十八。”

“十八？”男人笑了，“同志，这刀你卖便宜了。孟库的刀，在省城最少卖二十五。”

曹大林一愣：“您是省城来的？”

“对，省城工艺品公司的，姓王，叫王建国。”男人从皮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曹大林。

曹大林接过名片，上面印着“省城工艺品公司采购部经理，王建国”。他看了看，心里有点紧张。省城工艺品公司的经理，这可是大客户。

“王经理，您今天是……”

“我想看看你的猎刀。”王建国又拿起那把刀，在手里掂了掂，“同志，你手里有多少把？都是孟库打的？”

“十七把，都是孟库打的。”

“十七把太少了。”王建国放下刀，“同志，我跟你说实话。我们公司想定一批猎刀，传统工艺的，要送到广交会上去卖。数量大概一百把，如果能谈成，后续还要。你这十七把，不够。”

曹大林心跳加速。一百把猎刀，一把十八，那就是一千八百块。刨去成本，能赚不少。但他没有一百把，孟库一个人打不了那么快。

“王经理，一百把我能搞到，但要时间。”

“多长时间？”

“一个月。”

王建国想了想：“一个月行。但我有条件。”他从皮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曹大林，“这上面是我们公司的要求，你看看。”

曹大林接过纸，上面写着几行字：第一，猎刀要用传统工艺，手工锻打；第二，刀刃要淬火，硬度要达到；第三，刀柄要用鹿角或桦木；第四，每把刀要刻编号，从001到100；第五，要配皮鞘，手工缝制；第六，质量要统一，不能有好有坏。

曹大林看了一遍，心里有数了。这些要求，孟库都能做到。皮鞘的事也好办，吴炮手会硝皮子，春桃会缝皮子。

“王经理，这些要求都能做到。您给什么价？”

王建国伸出三根手指：“这个数。”

“三十？”

“对，一把三十。你给我们供货，一把三十。我们在广交会上卖，一把至少五十。”

曹大林心里算了一下，一把三十，一百把就是三千。孟库打一把刀，成本大概十块，他给孟库十五，自己留十五。一百把下来，能赚一千五。

“王经理，能不能再加点？一把三十五。”

王建国摇摇头：“同志，三十是最高了。你要是能干，咱们签合同；要是干不了，我找别人。”

曹大林咬了咬牙：“行，三十就三十。什么时候要货？”

“明年一月十五号之前，一百把，刻好编号，配好皮鞘，送到省城我们公司。”

“行，一言为定。”

王建国从皮包里拿出一份合同，递给曹大林：“你看看，没问题就签。”

曹大林接过合同，看了一遍。合同上写明了数量、价格、交货时间、质量要求、付款方式。交货后验收合格，一个月内付清全款。他看了一遍，觉得没问题，签了字，盖了老赶送他的那枚“长白山山货行”的印章。

王建国也签了字，盖了公司的章。他把一份合同递给曹大林，一份自己收好。

“曹同志，合作愉快。”王建国伸出手。

“合作愉快。”曹大林握住他的手。

王建国走了，曹大林拿着合同，站在柜台后面，心跳得厉害。三千块的大单子，这是他开店以来接的最大的一笔生意。但他心里也犯愁，一百把猎刀，一个月时间，孟库一个人能打完吗？

他赶紧去找孟库。

孟库住在离草北屯二十多里的一个山沟里，是一个鄂伦春人的小村子。曹大林骑自行车去的，骑了将近两个小时。路不好走，雪深，车轮子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

到了村子，他找到孟库家。孟库正在院子里打铁，炉火烧得旺旺的，风箱呼哧呼哧响。孟库五十来岁，矮壮结实，胳膊粗得像铁棍，手上全是老茧。他穿着一件皮背心，光着膀子，汗珠子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孟师傅！”曹大林喊了一声。

孟库抬起头，看到曹大林，放下铁锤：“大林？你咋来了？”

“孟师傅，有大买卖。”曹大林从怀里掏出合同，递给孟库。

孟库接过合同，看了看，眉头皱起来：“一百把？一个月？”

“对，一百把，一个月。一把我给你十五块。”

孟库算了算：“一百把就是一千五，刨去钢料、炭火，能剩一千。行，这买卖能干。但我一个人不行，得找帮手。”

“找谁？”

“我徒弟，小孟，跟我学了三年了，手艺还行。”孟库朝屋里喊了一声，“小孟，出来！”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屋里跑出来，瘦高个，长得挺精神。他看了看曹大林，有点腼腆。

“小孟，这是大林哥。咱爷俩接了个大活，一百把猎刀，一个月干完。”孟库拍了拍小孟的肩膀。

小孟眼睛一亮：“一百把？师傅，能行吗？”

“行，加加班。”孟库对曹大林说，“大林，钢料你出还是我出？”

“你出，一把十五包括所有成本。”

“行。刀柄用啥？”

“鹿角、桦木都行，你看着办。但要好，不能糊弄。”

“放心，孟库的手艺，从不糊弄人。”

曹大林又说到皮鞘的事。孟库说皮鞘他不会做，得另找人。曹大林说皮鞘他负责，让春桃和吴炮手做。

从孟库家回来，曹大林又去找吴炮手。吴炮手正在家里硝皮子，一张狍子皮铺在木板上，他用刮刀一下一下地刮皮子背面的油脂。

“吴叔，又要麻烦您了。”曹大林蹲下来，看着吴炮手刮皮子。

“啥事？”

“接了个大单子，一百把猎刀，要配皮鞘。您能硝一百张皮子不？”

吴炮手停下刮刀：“一百张？你要啥皮子？”

“狍皮就行，大小够包刀鞘就行。”

“一百张狍皮，我去哪儿弄？”吴炮手摇摇头。

“吴叔，您认识的人多，帮我收。一张皮子硝好，我给两块钱。”

吴炮手想了想：“行，我帮你收。但一百张，得一段时间。”

“半个月能行不？”

“行，我试试。”

从吴炮手家出来，曹大林又回了铺面。他跟春桃说了皮鞘的事，春桃听了，说：“一百个皮鞘，我一个人缝不了，得找人帮忙。”

“找谁？”

“找我妈，找我姐，找小芳她妈，她们都会缝皮子。”

“行，你负责找人，一个皮鞘我给五毛钱工钱。”

春桃算了算，一百个皮鞘，工钱五十块。她妈她们几个，几天就能缝完。

接下来的日子，曹大林忙得脚打后脑勺。每天早上去养殖场喂鸡喂兔，中午回铺面看店，下午去孟库那里看进度，晚上回来和春桃一起缝皮鞘。

孟库那里干得热火朝天。他和徒弟小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炉子，一直干到深夜。炉火烧得通红，铁锤叮叮当当响，打得火星四溅。曹大林去看过几次，看到孟库光着膀子，汗流浃背，一锤一锤地打着刀坯。

“孟师傅，别太累了，注意身体。”曹大林说。

“不累，打了一辈子铁了。”孟库擦了擦汗，“大林，你看看这把，刚打好的。”

曹大林接过刀坯，还是热的。刀坯已经打出了形状，刀刃薄，刀背厚，曲线流畅。他用手指弹了弹，发出清脆的声音。

“好钢。”曹大林说。

“这是我自己炼的钢，掺了鹿血淬的火，硬度高，不崩刃。”孟库拿起刀坯，放在灯光下看了看，“等磨好了，开了刃，比日本刀不差。”

曹大林点点头，心里佩服。孟库的手艺，确实好。

吴炮手那里也干得不错。他托人收了八十多张狍皮，又收了几十张兔皮。硝皮子是个细活，要先泡，再刮，再泡，再晾，反复好几遍。吴炮手一个人忙不过来，把他儿子也叫来帮忙。

“吴叔，皮子硝好了，送到铺面去，春桃她们缝。”曹大林说。

“行，再过五天，第一批就能好。”

春桃那里也忙。她把母亲、姐姐、小芳的母亲都请来了，几个人坐在铺面后面的小隔间里，一针一线地缝皮鞘。皮鞘要根据刀的形状来缝，大了不行，小了也不行。春桃先用纸剪了样子，比着样子裁皮子，然后再缝。

“妈，你缝的这个大了。”春桃拿起一个皮鞘，套在刀上试了试，松了。

“大了拆了重缝。”春桃妈摘下老花镜，看了看，“差一点没事吧？”

“不行，王经理说了，要严丝合缝。”

春桃妈只好拆了重缝。

山山也帮忙，帮妈妈递剪刀、递针线、递皮子。他虽然小，但手脚利索，不添乱。

日子一天天过去，猎刀一把把打好，皮鞘一个个缝好。曹大林每天都要检查进度，编号从001到100，一把不能少，一把不能差。

十二月二十日，第一批猎刀完成了。孟库和小孟打了三十把，曹大林拿回铺面，春桃她们缝好了皮鞘，套上去一试，正好。

曹大林拿起一把，仔细看了看。刀身乌黑发亮，刀刃锋利无比，刀柄是鹿角的，打磨得光滑圆润，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皮鞘是狍皮的，手工缝制，线脚细密整齐。皮鞘上还刻着编号，从001到030。

他拿起一把刀，在手指上试了试刀刃。轻轻一划，手指上就出现了一道白印。他又用刀背敲了敲指甲，声音清脆。他满意地点点头，这把刀，拿到省城去，卖三十都便宜了。

接下来十天，第二批、第三批也陆续完成了。到一月十日，一百把猎刀全部打好，皮鞘全部缝好。曹大林一把把检查过去，从001到100，一把不少，一把不差。质量都很好，没有一把是次品。

一月十二日，曹大林带着愣子，背着两袋子猎刀，坐火车去了省城。这次他提前给王建国打了电话，王建国在公司等他们。

到了省城，曹大林直奔工艺品公司。王建国在办公室等着，看到曹大林进来，站起来握手。

“曹同志，货带来了？”

“带来了，一百把，一把不少。”曹大林打开袋子，把猎刀一把把摆在桌子上。

王建国拿起一把，仔细看了看。他先看刀身，再看刀刃，再看刀柄，再看皮鞘。他拿出一把尺子，量了量刀的长度；又拿出一把秤，称了称刀的重量；又拿出一块牛皮，用刀割了割，试试锋利度。

“好，好，好。”王建国一连说了三个好，“曹同志，这刀的质量，超出我的预期。”

他一把把检查过去，从001到100，全部检查了一遍。没有一把有问题。

“曹同志，这批货我全要了。”王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数了三千块，递给曹大林，“你数数。”

曹大林接过钱，数了一遍，正好三千。他从里面数出十五张十块的，递给王建国：“王经理，这是给您的好处费。”

王建国笑了，推回去：“曹同志，不用。你货好，我拿回去好交差。下次有单子，我还找你。”

曹大林把钱收好，心里对王建国多了几分敬意。这人实在，不贪小便宜。

从工艺品公司出来，曹大林带着愣子去饭店吃了顿饭。这次他点了六个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鸡蛋、炖豆腐、酸菜粉条、一碗鸡蛋汤。愣子吃得满嘴流油，肚子撑得溜圆。

“大林哥，这回赚了不少吧？”愣子一边吃一边问。

“赚了点，但大头给了孟师傅、吴叔、春桃她们。”曹大林夹了一块红烧肉，“愣子，你放心，跟着哥干，哥不会亏待你。”

“大林哥，我知道。”

吃完饭，曹大林去邮局给孟库、吴炮手、春桃妈她们汇了钱。孟库一千五，吴炮手二百（皮子钱加硝皮工钱），春桃妈她们五十（缝皮鞘工钱）。剩下的钱，他存进了银行。

回县城的火车上，曹大林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雪原。这次猎刀定制，让他明白了几个道理。第一，手艺值钱，孟库的铁匠手艺，一把刀能卖三十。第二，质量重要，他的刀质量好，王建国主动要下次合作。第三，人要实在，王建国不贪小便宜，这样的人值得深交。

火车晃晃悠悠地开着，曹大林闭上眼睛，想着下一步的计划。猎刀的单子做完了，但生意不能停。下个月还要去山货大集，还要给老刘供货，还要管好养殖场。事情很多，但他不怕。路是人走出来的，只要肯走，总能走出一条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