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六月第一天

1998年6月1日，星期一，农历五月初七，晴。

我到教室的时候，黑板上除了那个蓝字绿圈的倒计时，又多了一行字。

深蓝色粉笔字，横画压得很实，是孙平写的：

“这个月熬过去，你们就是高三学生了。”

那行字下面，不知道谁加了一行铅笔小字，字迹很轻，像怕被风听见：“然后呢？”

然后呢。没有答案。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我坐下的时候，晓晓已经在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别着一枚淡紫色的小发卡。

在晨光里泛着一丝极淡的紫。

晓晓正低头翻历史笔记，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用手指按了按页脚。

那页夹着一瓣干枯的花瓣，四月二十七号那天的。

早自习进行到一半，晓晓侧过头来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羽哥哥，你知道刚才孙老师那行字——‘熬过去就是高三学生了’。”

“嗯。”我应了一声，笔尖停在草稿纸上，没有落下去。

“高三的话——”晓晓顿了一下，声音又放低了一些，“咱们还能坐在一起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晓晓已经低下头翻了一页书，像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但翻书的手指停在页面上，没有翻过去。

“能。”我说。

晓晓翻书的手指动了一下，翻了过去。

她的左手从桌面上滑下来，放在了课桌底下——放在我们两个人中间。

晓晓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然后停在那里。

我翻开了手掌。

晓晓的手指滑进来，先是食指，然后中指、无名指、小指。

一根一根，像溪流找到了河道。

最后是拇指从上面盖过来，扣住了我的手背。

晓晓没有看我，依然看着面前的书。

但她的手指收紧了。指腹的温度贴在我手心里，像一枚被焐热的印章，正在慢慢落款。

下课铃响的时候，晓晓先松了手。

她的手指从我的手心里滑出来，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一段距离。

最后是拇指抬起来的时候，擦过我的指骨。

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温热触感。

像一条看不见的省略号，还没来得及读，就融进了掌心的纹路里。

晓晓站起来走了出去，发尾在晨光里甩了一下。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晓晓手指压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像一枚看不见的印章，正在慢慢显影。

第二节课是语文，孙平老师走进教室。

他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没有立刻打开。

而是先看了主黑板一眼——看了那行他自己写的字——又看了一眼教室。

孙平老师的目光在第三排停了一瞬，然后开口说：

“等到了高三，你们的座位还得变一变。哎，算了，还太早呢。到时候再说吧。”

王强猛地从第二排站起来，椅子腿刮出一声响：“孙老师！到时候我们能不能自由选座？”

孙平看了王强一眼，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你想说什么？”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王强挠了挠后脑勺，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我和我同桌还能不能坐一起。”

全班安静了大约一秒。

然后朱娜“啪”的一巴掌拍在王强后脑勺上，声音清脆得像拍开了一瓶汽水：“王强，你给我闭嘴！”

王强捂住后脑勺，一脸无辜地转向朱娜：“我又没说谁！”

“你都快把名字写脸上了！”贾永涛从第一排转过身来补了一刀。

全班爆笑。丁琳琳笑得辫子都散了，花凌风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

金丽笑着拍杨红星的胳膊拍得“啪啪”响。

孙平老师推了推老花镜，嘴角动了一下：

“强子，以后说话先过过脑子，别老惹班长生气。”

王强捂着后脑勺转回去，小声嘀咕：“哎呦……我的头……嘶……”

朱娜在旁边已经重新翻开课本了。

但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快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上扬。

像水面被风碰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恢复了平静。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历史。

沈铭泽老师讲到五四运动专题复习，合上课本靠在了讲台上：

“还有二十多天，你们就要踏进会考考场了。”

“会考之后就是期末，期末之后就是暑假，你们还可以放纵一个月。”

“从8月1日起，真正的高三炼狱就要开始了。”

“你们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沈铭泽老师的目光扫过教室，在第三排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但那一眼里带着笑意，像是看见了什么让她放心的东西。

中午食堂。我端着餐盘在晓晓对面坐下。

晓晓正在喝紫菜蛋花汤，用勺子舀了半勺，吹了吹，喝下去。

然后她放下勺子，把左手放到桌面上——掌心朝上，摊开着。

我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正准备放上去。

晓晓却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我就知道你要误会”的笑意：

“等等。不是要你放上来。”

我手停在半空中，有些困惑地问晓晓：“那你摊开干嘛？”

晓晓歪了歪头，嘴角弯着：“给你看看。”

“看什么？”我低头看了一眼晓晓的手心。

掌纹浅浅的，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看手相？那你还得找根红绳绑个铜钱，街口王半仙那个范儿。”我笑着说。

晓晓被我这话逗得没绷住，笑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

她正色道：“谁要给你看手相了？我是让你看——我手上什么也没有。”

我愣了一下：“什么也没有……那你看啥？”

晓晓把那只手翻过来，手背朝上，又翻回去，掌心朝上。

然后她一本正经地看向我，带着一点“你终于问了”的得逞表情：

“说明我没有拿北冰洋，手是空的——”

“那你还不赶紧把桌上那瓶拧开给我？”

我低头一看，桌上两瓶北冰洋，一瓶在我这边，一瓶在晓晓面前。

她那瓶还没开，瓶盖封得严严实实。

“合着你摊半天手，就是懒得自己拧瓶盖？”

我拿起晓晓那瓶，拧开，递回去，瓶口朝她。

晓晓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来，眉毛微挑：

“不然呢？你以为我摊手是要干嘛？”

“我以为……”我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噎住了。

晓晓看着我，嘴角那个弯越来越大：“以为什么？”

我拿起自己那瓶喝了一大口。

瓶盖磕在桌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以为你想牵手。”

晓晓“哦”了一声，拖了很长很长的尾音。

她低头继续喝汤，像在品味一碗味道刚刚好的热汤。

不急不慢地咽下去，才抬起头来补了一句：

“那下次我摊手——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晓晓端起汤碗继续喝，嘴角弯着，什么也不说了。

她的左手还放在桌上，摊开着。

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纸条，又像一封还没封口的信。

什么都写了，又什么都没写。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像水底。

王强坐在第二排做电磁感应大题，笔在草稿纸上快速移动。

不时停下来在课本上画受力分析图。

朱娜在他旁边默写英语单词，写到一个词的时候侧过头看了王强一眼。

然后她继续写。那个动作很短，只有两三秒。

我低下头继续做卷子。

桌斗里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我的膝盖。

一张折好的纸条从课桌缝隙滑出来，落在我腿上。

展开来，铅笔字，是晓晓的笔迹：

“今天早上那个问题——我是认真的。”

我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两个字：“我也是。”

然后从课桌底下递回去。

纸条从桌沿滑过去的时候，我的指尖碰了一下晓晓的手背。

她接住了。

下课铃响，晓晓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

她把每一本书都按顺序放好、对齐，然后看向窗外。

夕阳从北窗斜照进来，落在晓晓侧脸上。

把她垂在耳边的碎发染成暖金色。

“走不走？”我背好书包站在过道里看着晓晓。

晓晓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像要说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走出了教室门。

我跟在晓晓后面。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晓晓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轮廓被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连耳廓边缘的细小绒毛都被照得透亮。

“羽哥哥，”晓晓开口说，“明天早上，我还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我问道。

“嗯。老地方。”晓晓说，“第三排，靠窗。”

她说完推着车走了，没有回头。

但她的车铃响了一声，清脆的，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

那颗石子落下去的声音，隔着整条街都能听见。

晚上我躺在床上，手心朝上摊开放在枕边。

晓晓松开我的手之后，用指甲在我掌心里画了一颗心。

只有一两秒，快得像一道看不见的闪电。

我后来问她记不记得，晓晓说“不记得了”。

但我记得。

我记得那颗心画在我掌心最软的地方。

画完之后晓晓的指尖停了一瞬，像在等那颗心落进皮肤里。

然后她松手了。

我低头看自己掌心的时候，那道痕迹已经浅得快看不见了。

但我还是能用指甲沿着她画过的路线再描一遍。

像描一张被时间洗淡了的地图。

【钩子】

晓晓松开我的手之后，用指甲在我掌心里画了一颗心，快得像一道闪电。

我后来问她记不记得，她说不记得了。

但我记得那颗心画在我掌心最软的地方。

画完之后她的指尖停了一瞬，像在等那颗心落进皮肤里。

后来每次晓晓摊开手掌，我都会想起那个中午——

她不是懒得拧瓶盖。她只是想让我知道，她的手是空的，是留给我的。

【下章预告】

中午，晓晓站在藤萝架下，手里攥着一张卷子，指尖捏着一道错题：

“这次我错了一道——和上次说好的那道一样。”

她抬起头，嘴角带着无奈的笑：“一模一样的错法。又踩进同一个坑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