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我让梁澈给你道歉

方书雅立得端庄温婉，淡黄衣角被微风微微扬起，更显得她身型纤瘦，一双凤眸泪光点点，将落未落，整个人楚楚又可怜。

见二人目光转向自己，方微微屈膝，垂手低声道：“臣女方书雅，见过七公主殿下，见过澈小将军。”

柯暖也爱哭，痛了哭，害怕也哭，唯独受委屈哭的少，因为从小到大，她几乎没受过什么委屈。

此时看着方书雅这似乎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既稀奇又心软的一塌糊涂，她已及笄，方书雅还没有，她是父皇幺女，以往都是别人喊她妹妹，头回遇到个比自己小的。

她顿时保护欲和责任感爆棚，“书雅妹妹快别哭了，我让梁澈给你道歉。”说着竟将手上一直拿着的兔子糖画递给方书雅，“吃了甜的就不委屈了。”

方书雅闻言垂下眼睑，掩饰眼中的冷意。这小公主当自己是梁澈的谁？还做他的主让他道歉？

再抬眼时，望向柯暖的目光轻柔内敛，进退有度，看着便是温顺知礼、极懂分寸，她双手郑重接过糖画，“臣女谢公主殿下的赏赐。公主息怒，切莫动气。”

此时眼里的淡淡水气已消失无形，眉眼含着浅淡窘迫，姿态谦卑柔和，将所有过错轻轻揽到自己身上，“是臣女不好，久立檐下，才惹得小将军挂念，一时失了分寸。此事与旁人无关，还望公主宽宥。”

字字大度、句句懂事。只是半点不提前日自己被梁澈撞坏玉簪一事。

如此一番闹剧下来，路人只当方家小姐温柔识礼、谦和忍让，反观金枝玉叶的七公主，倒是显得骄纵任性、小题大做。

梁澈心头本就恼又要重新寻相似的簪子，见状更是护着方书雅：“七公主闲来无事回宫赏花便好，何故出宫到处挑人是非。”

柯暖见他不仅不认错还倒打一耙，心头气鼓鼓的，身后宫人侍卫连忙上前，将她轻轻护在圈内，低声劝公主息怒。

柯暖狠狠瞪了梁澈一眼，心底只反复一句：这人真是无可理喻！

既然当事人都说没事，她也懒得再多争执，一甩衣袖，脆声道：“走了。”

*

她和梁澈的梁子，还要从六年前他奉旨从漠北回京的时候说起。

麒麟帝旨意，漠北苦寒，教学条件又匮乏，令晓勇将军梁明辉之子梁澈回京，入国子监读书。

都是官场摸爬滚打的老狐狸，说到底龙椅上的那位还是忌惮漠北二十万“梁家军”，此举隐隐有着让梁澈入京为质的意思。

众人都在等着一场“夺子大戏”，可梁明辉也是个神人，他涕泪横流、叩谢天恩，转眼就将儿子打包送回来了。速度之快，看起来，貌似对于这个独子，是一天也不想养了。

开玩笑，十一岁的梁澈是漠北的小霸王，八岁就敢偷偷上战场杀原纥敌军，大战结束，梁明辉从尸山血海中挖了三天没挖到儿子，差点两眼一黑晕过去。

后来还是在下游的河岸边找到了重伤濒死的他。自此开始了父子斗智斗勇的三年，一个想尽一切办法想混入战场，一个想尽一切办法阻拦。

十一岁的梁澈初从漠北回京，无亲无故，麒麟帝怜惜他年少孤苦，特意将他养在柔贵妃宫中，交由贵妃照拂。

那时的梁澈，带着漠北旷野散养出的野性，不拘礼法、肆意随性，他随身藏着一条小小的赤练蛇，怕被没收，平时都是偷偷把玩。

不料有一日被同样养于柔贵妃宫中柯暖撞见。

九岁的柯暖懵懂天真，乍然见到他掌间盘绕的小蛇，当场吓得尖叫起来，又哭又闹，白日拽着父皇母妃的衣袖不依不饶，非要把梁澈赶出宫去。到了夜里，更是梦魇不断，总是见那小蛇变成巨蟒，蛇身人脸，一口吞了她。而那张长在蛇身上的脸，郝然是梁澈。

千娇万宠的七公主不懂何为寄人篱下，何为少年无依，只知自己害怕，便要将令自己害怕的东西赶走。

最终，架不住她软磨硬泡、日日哭闹，麒麟帝只能将刚入宫月余的梁澈，送回了骁勇将军府自住。

那时梁澈临走前，冷冷看着哭闹不止的小不点，眼底满是不耐与厌烦，他梁澈活了十一年，就没见过这样的娇气包！

至于刚刚吵架梁澈说柯暖“不懂纲常伦理”，实则是一则乌龙。

那是她将他赶出宫不久，发生的事情。

起因是一直照顾她的宫女阿秀，要出宫嫁给表哥了。彼时她还心智未开，只晓得在她的一众哥哥里，堂兄柯扬生得最是好看，于是成日天真烂漫地嚷嚷，长大后要嫁扬哥哥为妻。

这句孩童戏言，旁人只当童言无忌、一笑置之。唯独年少的梁澈，听闻之后，次次拿来打趣嘲讽她。

他每每撞见她追着柯扬跑，便会倚廊而立，眉眼桀骜，字字嘲弄：“堂兄亦可妄思？我们的小七公主，当真是懵懂无知、胆大妄为。”

那时的柯暖见到他就想起梦里人脸蛇身的巨蟒，对他又厌又怵，每每听他取笑，总是抱着母妃告状，柔贵妃每次都摸摸她的头，拿吃食哄得她一会儿就忘记了。

后来柯暖渐渐长大，知晓自己与柯扬绝无可能，那份懵懂执念便干干净净放下，从此再不提半分。

风过喧嚣，朱雀街依旧人来人往。

此刻的柯暖，依旧半点情情爱爱的心思也无，气过便过，转头便又惦记起街边未吃完的桂花糖糕、香甜奶酥。

梁澈目送柯暖一行离去，回头看向一旁的方书雅，神色渐缓，眼底亦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陈年旧忆。

他心底深处，常年封着一场漠北绝境的救赎。

那年他八岁，战场重伤，血泊濒死之际，眼前左相府这个温柔弱小的小姑娘，伸手救了垂死的他，给了他一线生机。

虽然岁月久远，记忆朦胧破碎。但他意识模糊之时，将她遗落的夜明珠揣入了怀里。

入京后遇到方书雅，对方温柔懂事、体贴入微，无数次与记忆中模糊的身影重合，更重要的是，她认出他随身收藏的夜明珠，也记得救他的一切，她就是他的救命恩人。

从此，他护她、容她、迁就她，下意识处处偏向她。不出意外，她会是他未来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