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3章 楚蜀之战（七）

城头弩石依旧不停倾泻，每一次投石车轰鸣，缺口平台便响起一片凄厉哀嚎。登城蜀军一批批倒下，尸体一层摞一层，不断滚落，堆积在土坡下半段。原本数丈高的夯土缺口，竟被层层叠叠的尸骸垫得抬高大半，有些地方尸堆几乎已经快要齐平土垒顶端。

黄忠在城外高地上看得目眦欲裂。他看见自己引以为傲的飞虎营精锐登上缺口，却如同落入陷阱一般，被楚军死死困在缺口之上，一波又一波士卒倒在弩石与刀矛之下。

“弓箭手全力压制！后队继续往上填！不惜一切，把缺口拿下来！” 黄忠扯着嗓子嘶吼，身边传令兵飞快挥舞令旗。

蜀军步卒轮番投入进攻，士兵踩着尸山血海反复向缺口发起冲锋。楚军朱雀营同样伤亡不断，几名重甲兵被数把大刀同时劈砍关节缝隙，负伤倒地；不少长枪兵被蜀军飞斧砸中面门脖颈，惨叫倒下。

厮杀自正午一直延续到黄昏。

斜阳向西沉沉坠落，血红色霞光铺满襄阳城南的谷地。到处都是临死士卒的呻吟哀嚎，血腥味混着泥土、尸臭，顺着北风弥漫数里。

东侧缺口这片狭小战场，双方死伤累计已然过千。蜀军尸骸铺满土坡上下，厚厚的尸堆把夯土缺口硬生生垫高数尺，不少蜀军士卒甚至可以踩着尸体，半攀半爬靠近土垒顶端。可即便付出如此惨重代价，蜀军依旧无法彻底占领缺口。每一次冲上平台的蜀军，都会被楚军云台战法合围绞杀，始终无法向城内推进半步。

而襄阳西侧方向，张勤亲自坐镇，与孟达、严颜所部反复血战。

西缺口更加狭窄，只有东缺口的一半。

孟达见东侧打得惨烈，便驱使麾下士卒轮番冲击西侧土垒缺口。蜀军士兵扛着飞钩、云梯，前赴后继扑上斜坡。张勤不使用诱敌之计，只凭城头床弩、火罐、滚木礌石硬守。朱雀营士卒分批次轮换值守，青壮百姓源源不断搬运守城器械。蜀军数次勉强攀上土垒顶端，立刻就被等候在此的刀盾队列阵绞杀。

孟达亲率死士两度拼死登城，勉强在缺口站稳片刻，张勤立刻投入预备队，短兵肉搏，刀矛交错，又将蜀军硬生生重新打回土坡之下。孟达麾下士卒死伤累累，士卒锐气一点点被消磨殆尽，折损上千兵马，始终不能踏入襄阳城内一步。

另外两路，冯习攻打东门，严颜分兵袭扰西门，同样处处碰壁。东门城墙完好，城头床弩不断远射，蜀军云梯靠近城墙便遭毁灭性打击；西门墙外地面狭窄，施展不开大部队，数次试探进攻，皆被城头箭矢、火罐击退，根本无法牵制楚军兵力。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暮色笼罩四野。

蜀军士卒连续鏖战整整一个白昼，人困马乏，身上沾满血污泥土，不少士卒手上刀刃崩口，皮甲撕裂，士气已经跌到低谷。到处都是伤兵的哀嚎，城外旷野尸骸狼藉，鲜血浸透整片谷地冻土。

刘备立于城南高地，望着襄阳城头依旧飘扬的楚军旌旗，脸色铁青。身旁诸葛亮眉头紧锁，望着下方尸山，心中沉甸甸的。

“鸣金收兵！全军撤回大营，各营清点伤亡，收拢伤兵！” 刘备疲惫地下达命令。

铜锣当当响彻战场，鏖战整日的蜀军如同潮水一般，缓缓退回到城外大营。放弃的阵地之上，成千上万的尸体横七竖八铺展在土坡、壕沟、旷野，垂死伤兵躺在尸堆之间，断断续续发出微弱呻吟。蜀军不敢贸然进城捡拾全部尸体，只能派出小队，冒着城头零星冷箭，抢回部分重伤还能走动的士卒。

襄阳城内，城头楚军士卒同样满身血污，疲惫不堪。朱雀营伤亡数百，民夫青壮亦有不少负伤，好在核心防线始终牢牢握在手中。

夜幕彻底降临襄阳城外，蜀军大营中军大帐之内，烛火摇曳。刘备来回在帐中踱步，胸膛起伏难平。

“整整一日，大军轮番猛攻，死伤数千，竟拿不下两处残破土垒缺口！张勤这支朱雀营，战力之凶悍，出乎孤的预料。” 刘备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手掌重重拍在帅案之上，案上铜盏嗡嗡震颤。

帐下诸将尽皆垂首沉默，黄忠跪在帐下，头盔歪斜，身上战袍多处撕裂，满脸愧色。飞虎营三千精锐，一日血战过后，折损近半，精锐死士死伤惨重。

“末将无能，未能攻破襄阳缺口，请主公降罪。” 黄忠沉声请罪。

“老将军请起！非老将军之罪。”刘备努力压住心中怒火。

诸葛亮缓缓上前，伸手将黄忠扶起，目光落在摊开的襄阳舆图之上，指尖顺着汉水沿岸一路划开，神色凝重。

“黄老将军不必自责，非是将士不肯死战，实乃楚军守军战力远超预估。朱雀营乃是楚王亲领禁军，甲胄精良，战法娴熟，又有城内青壮百姓协同守城，工事完备，想要速破襄阳，已是极难。”

他指尖点在汉水沿岸大大小小的渡口地图上：“如今最凶险的，并非眼前襄阳一城。斥候来报，袁耀正亲率楚军主力南下，两日之内便可抵达汉水北岸。一旦大批楚军渡过汉水，内外夹击，我军五万攻城部队便会陷入绝境。踏雪卫万骑日夜袭扰我粮道，后军粮草压力本就沉重，若是再遭内外合围，后果不堪设想。”

刘备心中一凛，头脑立刻冷静：“孔明之意，该当如何？”

“第一，即刻分派精锐部队，连夜奔赴汉水沿岸所有大小渡口。砍伐树木、修筑木栅工事，挖掘壕沟，布设拒马鹿角，封锁所有可以渡河的滩口。战船尽数收拢，沿江布防，严防北岸楚军乘船南渡，支援襄阳城内朱雀营。哪怕只能拖延数日，也要阻断援军来路。” 诸葛亮语气郑重，

“第二，今夜全军休整，救治伤兵，修补攻城器械。明日重整兵马，重新审视襄阳城防，再寻战机。襄阳城内消耗同样巨大，张勤纵然战力强悍，人手终究有限，只要我们牢牢隔绝北岸援军，持续施压，襄阳终有破绽。”

刘备沉吟片刻，重重点头：“便依孔明所言行事！传令即刻点兵，连夜抢占汉水渡口！其余各部，今夜好生休整。”

一道道军令飞快送出中军大帐，马蹄声在夜色之中此起彼伏，一队队蜀军兵马趁着夜色向着汉水沿岸疾驰而去。